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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01 时间·死亡12月29日车上
亲爱的宝宝: 印度的湿婆神,是他们的宇宙之神。 湿婆神踩在恶魔的身上跳舞,四条手臂摆出各种曼妙的舞姿,控制着整个宇宙的节奏。 湿婆神一脚稳稳地踩踏恶魔的背,另一脚高高地举在半空中。据说,如果湿婆神把那只脚放下来,时间就会停止。 亲爱的宝宝,时间停止应该是一件人类没办法想像的事啊。时间停止,我们也就无从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了。也许连湿婆神都无从知道他自己还在不在了吧。 无从知道自己还在不在,那,不就等于死亡吗? 可是宝宝,妙就妙在,很多人害怕死亡,但却向往着时间可以静止呢。 大概他们以为湿神婆最多只是把脚放下来歇一歇,总会再抬起来的,那样时间就又流动了,人就又活了,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如果湿婆神真的累了呢?时间不就永远静止了吗?那不就是死亡了吗? 所以,死亡没有那么可怕啊,只和我们的向往差别在她的脚会不会再抬起来吧。 December 28 印刷术·革命·孩子气12月23日水边
亲爱的宝宝: 那些不读书的人,应该从来都不觉得印刷术是什么了不起的发明吧? 除非印刷出来的是美丽的钞票。 12月24日旅馆里 亲爱的宝宝: 出发点伟大的革命,最后往往是卑劣地失败了。 因为那些革命者,只想改革自身以外的那个“世界”,而不是改革他自己。 可惜的是,所谓的那个“世界”,正是由无数个“自己”组成的啊。 你不革自己的命,哪里会有哪个“世界”现成放在那边等你来革命呢。 12月25日水边的餐厅 亲爱的宝宝: 隔着清澈见底的,窄窄的河水,这一岸餐厅里的人,对着那一岸餐厅里的人,挑战唱歌。 什么歌都可以,也没什么胜负的规则,好玩而已,交个朋友。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遥远的古城。 在越古老的城里,人却显得越孩子气。 December 27 康永来了12月20日 水边
亲爱的宝宝: 又被问问题了:“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要做什么?” 我的答案是:“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为什么还会想要做什么?” 人啊,怎么会这么爱“做什么”啊? 12月21日 旅馆里 亲爱的宝宝: 你真的愿意被生出来吗? 12月22日 充气的大气球内 亲爱的宝宝: 做电影,常常是在比赛你可以坚持到什么地步。 做电视,常常是在比赛你可以放弃到什么地步。 12月22日 旅馆里 亲爱的宝宝: 我很怀疑上学能学到什么。 我很担心上学是把你带向平庸的第一步。 所以我实在很难放心地叫你去上学。 明明就有这么多值得教、值得学的事啊,在学校以外的地方。 December 23 那些随便说的话12月17日旅馆
亲爱的宝宝: 常常听到的话,常常是随便说说的。 你一谈起理想,很多大人就说:“那是你的理想,可是看看现实吧,现实可不是这样的。” 照他们的说法,理想和现实好像是在河的两岸似的。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理想和现实是连在一起的,是互相形成的,是河跟河岸的关系。有怎样的河,就会有怎样的河岸;有怎样的河岸,就会有怎样的河。 理想常常不能全部实现,常常实现成很扭曲的样子,但只要实现出一部分,那个部分就变成了现实。 只要有人有新的理想或多或少地去实现,那所谓的现实,就会相对应的改变。河水涨一点、河岸就退一点。河岸长了树,河水就会被期望要更清澈。 明明是连在一起的事,就是会有人要把它们说成是永不交会的两界。 宝宝,常常听到的话,并不就表示值得相信。有可能只是一些懒惰的人,随口说说而已。蔡康永/文 December 18 寂寞的地球12月10日电视台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们这个星球上,有些人是很认真地搜寻着其他的星球上到底是不是也有生命。 设置了昂贵的设备、耗费研究人员十几二十年时间,只侦测到一段没头没脑不能理解的无线电波,但还是有人继续努力下去。 这种努力的背境,不会只是理性的好奇吧?更有力量的,应该是对于寂寞的恐惧,四千亿个太阳系,只有我们这个太阳系里,小小的地球上,才有宇宙中唯一的生命,这样的寂寞,光是用想,都已经很难忍受了。 如果真能找到其他星球上可以沟通的生命形态,一定会是千年来的大事。 但是,宝宝啊,身为人类的我们,一面这么期待其他星球上的生命会来联络我们,一面却越来越无能力关心同在地球上的其他生命,大部分时候,甚至连其他的人类,我们都渐渐无能力关心了。 这样的我们,就算四千亿个太阳系,都各有一个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上面都居住着人类,这样的我们,就会因此而比较不寂寞了吗? December 08 如果某某人是你的爸爸12月2日 路边喝咖啡
亲爱的宝宝: 好多人都想要有个有钱的爸爸,至于一般人喜欢挂在嘴上讲的:“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那个某某人,通常是吓死人的有钱,这种排行榜上前一百名的有钱爸爸,多半是
在这些帝王眼中,很多仗是一定要打的、很多敌人一定要歼灭。在他们眼中,买东西的人并没有五官或姓名,只是一个数字、一个造成他市场占有率往上或往下一点点的黑点。 在他们眼中,小孩有时是“储备干部”、“接班人”、“储君”。如果是这样,小孩的日子就轻松不起来了。他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总会需要试着成就他父亲的期望,也许读书的时候,他可以撒一点野;也许毕业以后,还是可以闲晃一阵子,但大概就这样了,他总得有一天接过父亲的战盔,上阵去杀一阵。 当然,这样的小孩也可能败下阵来,也可能输到一无所有,但无论如何,那不会是一个轻松的人生。不会是一个可以“少奋斗”的人生。 只要是背负着爸爸的期望,就很难轻松。做小孩的可以逃避这个期望、达不到这个期望,但不可能像个没事人那样,怡然自得地在自己的人生中摸索。 这样的“储君”,不能说不幸运、更不能说不过瘾。他们能见识很多大场面、玩很高规格的战略游戏、他们会被追着报道、能拥有很多东西、决定很多人的浮沉、被很多人羡慕一辈子。 拥有这样一个有钱爸爸,应该是很好的了。只是啊,我很在意的,在人生里一个人摸索的、晃荡的自由,不用规划别人人生的自由,都会是比较遥远的事了。 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乐趣和痛苦,我只是告诉你这个“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的事,应该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的万事如意罢了。 《小王子》里的狐狸和我12月3日床上
亲爱的宝宝: 我已经很久不想拥有毛茸茸的填充玩具了,因为它们旧得好快,快到我在小孩时就已经觉得很不堪了。 但我今天在一个填充玩具的前面站了几分钟。那是一只忠实依照圣修伯利的轻淡笔触做出来的、有着一大蓬毛毛尾巴的、《小王子》里的狐狸。 我有点意外,因为小王子本人的各种玩具、文具、卡片、手表我常看到。但一只依照故事里的狐狸做出来的布偶,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后来买了没有呢? 拿起来两次都放回去了,没有买。因为想到将来脏掉的时候,要丢掉的是《小王子》里的狐狸,觉得很困难。 12月4日机场 亲爱的宝宝: 记者很喜欢问我:“是电视圈的人吗?是这个圈的呢?还是那个圈的呢?” 我很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我只是好奇回答了之后,能带给对方什么呢? 是解答了超级市场工作人员不知该把猪肉罐头归在猪肉类,还是罐头类的那种困惑吗? December 01 你所在乎的,其实只是那几个人11月27日后台
亲爱的宝宝: 我的艺术家朋友想以自己的方式被人记得,而我的快乐是有人喜欢我。一定要比较的话,我应该比他容易快乐吧。因为做电视的我比较像杂货店的店员,每天都结账。而他可能要等店都已经不在了,依赖某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人,来替他结账,就算他赚的比我多百倍,他恐怕也无从知道了。 “那,你要被多少人喜欢,才够呢?永远都会有人比你得到更多人喜欢的。”他说。 “我知道的,一个人可以被喜欢的量,恐怕是永无止境。只是,一个人能够‘感受’到的、被喜欢的量,是有限的。”我说。 我在这件事上,相信这个世界的人,和与自己的小部落共居的穴居人,并没有两样。 大概就是你真正在乎的那几个人、那两个人、那一个人,能够改变这世界对你的意义吧。 如果那几个人喜欢你、重视你,那其他的几万人、几百万人,他们喜不喜欢你,就是有关系的事。 但如果你身边的那几个人、那一个人,改变心意不喜欢你了。那其他的几万人、几百万人都会化成稀薄的空气,也许够你维持淡淡的呼吸,但你很容易就忽略这空气的存在了。 地球上出现过的大明星、教主、英雄,都一样,能够动摇他们根本的存在的,或巩固他们根本的存在的,恐怕还是那么几个人。 但愿我这样的相信是成立的。要不然,虚荣就是真理了,贪婪就是生存之道了。 November 30 你这样快乐吗?11月26日 后台
亲爱的宝宝: 有些疑问听起来很天真,问出口,会让人觉得装腔作势。但那些问题如果对我很重要的话,我还是会问的,但只问我信赖的人,免得对方噗嗤一笑。 在一个很靠近我居住地点的小岛上,我的朋友做了一个展览,他邀了十八个很聪明的人,把这小岛上已经荒废的作战碉堡,各自布置成远离战争、又充满玄机的神秘基地。 在其中一个幽暗的、被种上了出奇巨大假花的碉堡里,我问了我的朋友一个问题。 “我的工作,追求的是被尽可能多的人看见。我们这边的胜负,常常只是决定于这件事。虽然粗鲁,但规则简明。”我说。 “那你这样快乐吗?”他问。 “有时候。”我耸耸肩:“做得多了,总是比较容易遇上快乐的。” “什么样的快乐?”他问。 “……有人为了对的原因喜欢你……”我想了一下。 “就这样?” “……如果一定要再多一点,在那个人的人生,留下一点点改变吧。”我说。 “不能算是奢求啊!”他说。 “那你呢?你们做艺术的人,要的是什么?看艺术的人,比看电视的人少得多啊!” 他的回答,比我想的快很多。 “以我们想要的方式,被记得。”他说。 “啊,要被记得吗?这对做电视的人来说,算是奢求了。” 我们还聊了些别的,但我最想问的问题已经问了。蔡康永 November 25 奇特的事永远成不了主流亲爱的宝宝:
上次我问你,为什么奇特的事永远成不了主流,这似乎说明了一些人的基本需求:人要感觉到娱乐、安慰或放松,并没有要追求离奇的、超越一般经验太多的东西。 很少人会想要天天看火山爆发或海豹猎食企鹅的奇观,但很多人可以天天看一家老小每日发生的生活琐事编成的连续剧。 史上红极一时的歌手或主持人成千上万,但红极一时的魔术师,用一只手就可以数完。难道变魔术比唱歌、说话要普通吗? 当然不是。变魔术很难、既难熟练、又难创新,但观众很少为魔术师疯狂,也许会赞赏,但实在很少会像见到偶像那样声嘶力竭地尖叫到落泪或昏倒。 唱歌、跳舞、说话、讲故事,都是很原始的技能,实在很难想像,场景从洞穴转为舞台、再转为电视、再转为网络,而最打动人心的,依然是这几件事情。 我常常被问到什么样的人会红?什么样的故事会卖钱? 很遗憾的,答案很老套。 人类恐怕没有自己所想像的那么喜欢新鲜事。 November 24 奇特与主流11月21日 电视台一角
亲爱的宝宝: 到底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能让你比较特别?还是每个人都不会做到的事情,能让你比较特别? 逻辑上来看,当然是别人不会做的事情,才能令你特别。如果你会飞,你绝对特别;如果你会飞还会生蛋,那你特别死了。 但奇怪的是,在我工作的范围里,最红的最名利双收的人,做到的通常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唱歌、跳舞、说话。 即使拍电影或电视剧的人,也有同样的情形:最卖座的戏,拍的都是最普通的故事,辛苦的恋爱、失散的亲子重逢、正义对抗邪恶,这些老掉牙的主题。 难道历来成千上万的奇人们所擅长的异事还不够特别吗?吞剑的、吐火的、被卡车压过毫发无伤的、用鼻子吹奏长笛的,不够特别吗? 或者,拍戏的人三不五时造出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像是:有人死了却不知道自己是鬼,车祸造成两人的灵魂对调,不都是很特别的故事吗?为什么这些奇特的故事只能偶尔出头,却永远不会变成主流?永远不能取代陈腔滥调的爱情与战斗? November 23 待客之道11月20日 家中一角
亲爱的宝宝: 我小时候,被爸爸带去过两个报纸老板的家里做客。他们两家各有一道待客的菜,令我印象深刻。 一位老板家住城的这一头,那一餐是把菜一盆一盆摆开,好让几桌打麻将的客人,各自依照各桌打完一圈的时间,再下桌吃饭。 我到他家时,菜刚摆出来,我看到有一盆大小大概像个提篮,里面堆满了一块一块大概杯盖大小的、圆圆的、深茶色,像豆腐干的东西。 我随后拿叉子叉了一块起来啃,觉得比豆腐干有弹性一点,吃起来也还算有趣。这时爸爸那桌休兵吃饭了,爸爸走过来看我,我就问他我吃的这东西是什么,他告诉我:“这叫鲍鱼。” 另外一次,被叫到另外一位报纸老板家去吃晚饭。这位老板住在城的另一头。这位老板向来不喜欢把菜摆开来让客人取,一方面怕菜的温度不对,一方面不愿意劳驾客人自己走动去拿吃的。所以他家打牌吃饭,就宁愿让各桌互相等一等,等到一齐告一段落了才开饭。所以他家备了不同尺寸的圆桌面,吃饭的客人越多,就架上越大的圆桌面,总是可以让大家一起围桌共餐。 从小孩子眼中看起来,当然就觉得圆桌很辽阔,每缸菜都巨大又冒烟。其中有一缸端上桌时,只见淡茶色透明刺须从缸口满出来,颤巍巍朝四方乱七八糟的,呈喷射状散开。女主人热情地招呼,拿勺一大碗一大碗分盛给客人。我吃了觉得脆脆的很好吃,拿眼睛看我爸,我爸说:“这叫鱼翅。” 我当然还在不同主人的家里,吃过其他好吃的东西,但我每次遇到有的主人请客时,对端上桌来的那份鲍鱼或鱼翅,或随便叫什么其他东西很郑重地介绍,而偏偏那份鲍鱼或鱼翅,又被隆重地打扮得像要供百姓瞻仰的贵族遗体那样装在盘中时,我脑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我小时候遇见这两道菜的画面。 我一直都不喜欢参加装模作样的宴会,我甚至觉得一群人相聚时,不聊些有意思的事情,反而郑重其事地讨论着,此刻开的是哪一年份的酒,或哪位身上穿的是哪家牌子的衣服,都已经是接近土气的事了。 主人请客人吃什么,那是主人的情意。客人为主人穿上什么,那是客人的情意。如果事事都要明白说破,那还有什么情意?不如直接把价钱标在上面算了。 我越来越常被问到老派有钱人和新富的人有什么不同。 一样是钱,给人的感受不同。 November 22 阴沉的小孩11月17日 江畔的饭店
亲爱的宝宝: 我现在要引用一段有趣的问答,但内容可能会冒犯到你,你别介意。(当然也很可能你一点都不在意,毕竟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宝宝啊,哈哈。) 有人问作家王尔德:“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小孩?” 王尔德回答:“煮熟的。” 哈哈哈,我知道对小朋友来讲,这段机智问答的口味也太重了。但,是多么典型的王尔德啊。 我那天也被问起,如果要养小孩,我想养个什么样的小孩。我想了一下,说:“阴沉一点的吧。” 我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过这件事,随口就说出来了。 阴沉的小孩会不太好对付吧?但我只是觉得,小孩子不应该一律被期待“活泼可爱”。大人有各种各样的大人,可能散发各种各样的味道,那实在就没有道理顽固地希望小孩都活泼可爱。 我自己阴沉吗?嗯,有时候。 我又不是草莓蛋糕,不可能整天都红红白白的。 那我觉得自己阴沉的时候,人怎么样? 嗯,还可以,还可以。 蔡康永 November 17 邪恶11月13日 饭店房间
亲爱的宝宝: 你过来以后,第一种最常看的东西,可能是日本做的卡通。 你会发现,日本卡通的主角,常常为了对抗坏人,很辛苦的变形、变身、修炼、打死了再努力复活,只为了和坏人永无止境地战斗下去。 那些坏人当然也很辛苦,很费事的研发毁灭世界的科技、建立豪华到一定很贵的秘密基地、常常挨打、常常生气。 这些坏人图的是什么?通常是“统治地球”,不然就是“统治宇宙”、“控制所有生命体”。 他们这份心愿是怎么来的,通常卡通里没什么线索。而这些坏蛋的人格或见识,也很难让人相信他们是会“发愿”要统治地球的人物。 宝宝啊。编卡通故事的人,可能一开始就发现:邪恶,并不是一件无聊的事。如果持很高的兴趣去描绘邪恶,邪恶很可能会变得太有趣、太吸引人、太灿烂、甚至太有深度。 所以,不要探讨它,只要敷衍地交代一下坏蛋想干吗、点到为止才安全。 我们大都是对邪恶抱着很天真的态度长大的,直到有一天,我们触摸到真正的邪恶时,我们会好好的大吃一惊。 November 15 挂念一只蜘蛛11月12日 候机室
亲爱的宝宝: 此刻我正挂念一只早已不在的蜘蛛。 我是在博物学家威尔森的书里读到它的事的。 “1883年8月27日,克拉克托岛上的火由爆发,不但死了三万人,整个岛上的生物也全都死光,还引起全球一连串海啸……九个月后,一支法国探险队去岛上搜寻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结果,整个荒凉的岛上,只发现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蜘蛛,就它一只而已,正在织网……” 威尔森说,这只小蜘蛛是乘着风降落在岛上的。然后,威尔森加问了一个问题:“真不知道它织那个蜘蛛网,到底是打算要捕什么?整个岛上就它一个而已。” 克拉克托岛后来当然又渐渐复苏了,海里冲了蟹上来,天上有鸟经过就栖息住下。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只小蜘蛛有没有能够撑到那时候。 我模拟着它独自织好了蛛网,却什么都等不到的那一阵子的心情。 “我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吗?还是这世界剩下的最后一个?” 我想像着那张迎风招展的小小蛛网,这么勇敢、又这么荒谬,这么霸道又这么空虚。 这只小蜘蛛可真够堂吉诃德的了。 蔡康永 November 11 剪刀·电视主持人11月5日 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我觉得剪刀很漂亮。 你把剪刀张开,就好像有什么可期待的。 你把剪刀合起来,一切就又安静了。 可以对很多事都很期待,又可以马上就安静下来,回到自己的世界。 真像一个很棒的人啊。 11月6日 喝咖啡 亲爱的宝宝: 有些人在电视上出现的时间真够长的,几十年的都有。 你都从小孩变大人了,他们还坐在那里播新闻;你都从无忧无虑变成充满忧虑了,他们还是笑嘻嘻地在说那个笑话;你都失去好几个最亲爱的人了,他们还是唱那首歌。 宝宝啊,在看电视的人眼中,这些人的人生,到底是可羡的还是可悲的啊? 蔡康永 寂寞·裸露11月3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我们这边到处都是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人,但好多好多人还是很寂寞,被寂寞折磨得很疲倦。 那你呢?你都一个人在那边吧?感觉起来你一个人还满怡然自得的嘛。 11月3日 书架前 亲爱的宝宝: 在我工作的范围里,裸露,仍然是件大事。哪个明星在哪个戏里露了哪个地方,哪个明星在哪个典礼比另一个明星露得更多,哪个明星在哪个海滩被偷拍到露出了哪个部分,几十年来都不烦地讲这件事。 “怎么这么幼稚啊?”整天裸着不穿衣服的你,大概会这样想吧。 蔡康永 November 02 对钞票做过的两件事11月1日深夜咖啡馆
亲爱的宝宝: 我对钞票做过的两件事情: 第一件,我收集了一批已经绝版的法国钞票,因为上面印着彩色的、圣修伯利创造的《小王子》。 我为这批小王子钞票写了一篇纪念的文章,再印成小而隆重的深蓝绒布卡片,然后把这些法国钞票一张一张贴进卡片里。 然后我把这叠卡片放在书架上,小王子的旁边。 第二件,我收集了一批已经作废的上海钞票,裱在纸上,满满铺了一地。然后,请一位我很看重的艺术家,拿火药线布置在上面。他把火药线盘绕成巨大的符咒,接着点了火,一阵火烧爆炸之后,出现满地被炸出焦黑咒语的废钞符纸。 艺术家和我把炸出大小破洞的符纸拿起来,抖掉纸屑用毛笔签上名,他用黑墨、我用朱墨,签完名、欣赏完火药形成的裂痕纹路,再一张一张用金色的框子框起来。 然后,我们两个把这批废钞灵符,拿到电视上去,接在卖电脑的人后面,把符纸用一千倍的价钱,卖给六十六个打电话进来的有钱人,二十分钟就卖光了。 我对钞票,有时仁慈,有时残忍。蔡康永 November 01 如何讲故事10月30日 家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有人找我去念一篇故事,给一群眼睛看不见的小孩听。 我本来以为随手就能找到一个故事,反正我读过很多故事我都很喜欢。可是,结果我翻了十几本书,都还是找不到适合的故事,因为我想找的故事,是整个故事里都没有用到“看见”这个词、都没有描述云的形状、树叶的颜色、没有描述城堡的高度、宝石的闪亮、没有描述主角的美丽、没的描述陌生人的眼神。 一直到出发前往会场前一刻,我才总算勉强选了一个古老 神话里,天神为了人类背叛了祖父的故事。这个故事本来很有力量的,但我讲得很不精彩,因为我删去了所有要靠眼睛才能看到的东西,结果故事被我讲得干干的,而且,我还是免不了讲了两次“看到”,一次是天神“看到”人类被洪水淹得有多悲惨、一次是乌龟和老鼠一起“看到”天神不快乐的样子。 另外一位受邀去讲故事的作家,讲得比我精彩多了,他一点都没有故意避开“看见”的东西,老太婆的脸色、小瓶子放的地方、矿坑的黑暗,他把故事讲得很生动,小孩都听得很高兴。 宝宝啊,当我们对别人讲故事的时候,我们到底应该描述一个对方终有一天能懂得的世界?还是描述一个对方永远也不会懂得的世界? 蔡康永 October 29 鄙俗的宣传·单纯的向往10月23日 路边咖啡座
亲爱的宝宝: 在我们工作的圈子里,谁和谁恋爱了,是最受欢迎的一种新闻。 有一些还没出名、也还没发展出特色的人,可以因为跟谁传出恋爱的消息,而比较快被大家记住名字和脸孔。 所以也就会有不少人假装恋爱,好争取被报道的机会。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还不知道,他们的制作人或经纪人,为了宣传唱片、电影或连续剧,也会先放出风声,让记者捕风捉影。 也许你会想,记者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老是中计,只听见一点风声,就乖乖报道,白白替别人宣传? 记者当然不是笨蛋,实在是恋爱的新闻很讨好,反正又不会伤害谁。而且,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人生嘛,谁会和谁谈恋爱,没什么不可能的。 我以前不太喜欢这种宣传手法,觉得太廉价。可是现在我想法改了。 我发现大家并不是对所有名人谈恋爱的事都感兴趣。 比方说,大家对做生意的人的爱情就不是很感兴趣,除非当事人刚好长得很好看。大家对做政治的人的爱情也不感兴趣,除非当事人刚好长得很好看。或者,除非这些人的恋爱是“丑闻”。 说穿了,随便闹恋爱新闻,也能受注意,是明星才有的特权,不是随便哪种名人都玩得动的。 为什么啊?跟大家的生活根本没有实际关系的,这个明星和那个明星恋爱了的事,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吸引人? 难道,仍然是那个我们从小就相信的,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向往吗? 原来我们是这么固执,硬要把美丽和爱情绑在一起,像我们小时候翻看的,一本又一本画满美丽插图的爱情童话那样,我们其实仍然偏好孩子气的爱情,不要掺杂钱财、地位,这些大人才考虑的事,我们只想祝福花朵般的美丽恋情。 真的吗?宝宝,这么鄙俗的宣传手法的背后,支撑着的是这么单纯的向往啊! 我几乎要感到惆怅了。 蔡康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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