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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ruary 20

    不乖小王子---蔡康永

    “……喂?……是狐狸吗?
    ……呃,我是小王子……”

    这是不乖小王子

    蔡康永虽然不乖,
    但也是有纪律的人——
    他唯一服从的纪律、称作爱情。
    蔡康永自己不乖,
    却也驯养了无数宠物——
    最乖的一只、是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寂寞。

    蔡康永大部分时候趴着睡,
    因为想到天使的背后有翅膀,
    魔鬼的背后又有尾巴,
    所以觉得趴着睡对大家来说,
    都比较舒服。

    蔡康永,
    相信对待人生应如同对待冰箱——
    装满、是为了掏空、不是为了保存。
    对待写作,则如同对待接吻——
    事发之时、皆当迷醉,
    事后呢、多半惭愧、
    偶尔几次欢喜,也就可以了。

    相信爱,相信正义,相信文明,
    相信宇宙是值得的。

    面对欲望时会软弱,面对邪恶时会软弱。
    喜欢别人多过喜欢自己。

    从上个世纪的尾巴,开始参加公共活动,
    比方说,主持一些节目,
    写一些东西,讲些话,
    安慰或者伤害一些别人。

    但不管怎么说,
    很确定自己是不重要的,
    很确定自己是不重要的,
    很确定自己是不重要的。

    蔡康永喜欢文明,
    不过对博物馆没什么兴趣,
    也喜欢普契尼的歌剧,
    可是希望唱的人长得再好看一点。

    蔡康永喜欢好看的人,
    假如是好看的笨人,
    就希望能只要看、不要认识;
    假如是好看的聪明人,
    也希望能只要看、不要认识……
    呃,不要认识太多就好。

    蔡康永生在台北,出生的时候,
    这个世界早已经拥有费里尼的《卡比利亚之夜》、和楚浮的《四百击》了。
    实在挺唬人的。

    蔡康永念过最像样的一个学校,是美国洛杉矶加州大学的电影电视制作研究所。
    蔡康永觉得不像样的学校拿来谈恋爱也不错,拿来念书就很错。

    蔡康永,
    常常想起很多人,
    然后就微笑了。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

    写给读这本书的人



    睡不着的感觉,还有受不了的感觉,常常使我能够、继续愉快的生活下去。

    最让人入迷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某个睡不着、或者受不了的时刻——
    制造无数星球的宇宙爆炸。负载无数梦想的人间革命。
    终于被找出来的一种疫苗。终于没忍住的一次射精。
    一个说不出为了什么的吻。一本说不出为了什么的书。
    一抹让你相信一切的笑。一滴让你放弃一切的泪。

    说起来,都是烦恼的事情,但也都是我们愿意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原因吧。
    虽然这样说,毕竟也还有很多人,是永远睡得着、也永远受得了的。
    这种睡得着、也受得了的人生,是不是也有让人入迷的可能呢?
    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只能说:“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以睡得着受得了,作为人生目标的人,不会是读者本书的人。

    我们。
    知道鼻孔永远挖不完,洗澡永远洗不玩得我们。
    知道做爱有多狼狈、生小孩又有多狼狈的我们。
    我们知道:每经过一次睡不着,每经过一次受不了,我们就偷偷的、更靠近了那个幸福一点点。

    因为我们公然的分享着一个人生的秘密,我们就都窃喜着自己能睡不着的特权、能受不了的天赋。

    我们起劲的互相挥舞着召唤幸福的旗语,以割双眼皮的方式、以飙车的方式、以疯狂乱买衣服的方式、以用破两层保险套的方式,以只吃蔬菜不吃肉的方式、以只抽大麻不抽烟的方式、以生第四个小孩的方式、以写一本书的方式。

    都是召唤幸福的旗语呢。
    睡不着的诸君哪。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2

    挖鼻孔要靠自己

    挖耳朵可以靠别人,但是挖鼻孔就一定要靠自己。
    说起来很明了,但就是很少人知道。

    我本来也不知道,一直要等到我美丽的希腊朋友,在那天提出了粗鲁的要求——
    “手伸过来,帮我挖鼻孔。”希腊朋友若无其事的说。
    “吭?什么?!”我以为我听错。
    “帮我挖鼻孔。”希腊朋友重复了一次。
    语气很平淡,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叫我帮忙削苹果这一类的事。
    “帮你挖鼻孔?!……用、用我的手指吗?……”
    “当然!不然你要用汤匙吗?你都用汤匙挖鼻孔的吗?!”
    “唔……真的要用手指吗?……这个……呃……鼻孔……”
    老实说,对于这样的任务,我本人倒并不是很在意的,只是不知道我的手指会怎么想……
    无视于我的犹豫不决,快乐的希腊朋友抓住我手指就往鼻孔里塞进去。
    进去了。

    其他的洞都可以
    陌生的手指头,遇见了陌生的鼻孔。状况虽然有点尴尬,但也并不会比两个彼此陌生的人相遇更尴尬。
    手指朝不同方向转动了几下以后,似乎没有更多的事可做,希腊朋友叹了一口气,让手指向刚认识的鼻孔说了再见——
    “唉,即使是能让天神宙斯变成天鹅,再让天鹅强暴丽达的希腊人,一旦遇到了鼻孔,也还是要靠自己啊……”
    “呃,其实,没事能自己挖挖鼻孔,也是不错的事吧。”我一边洗手,一边安慰着我的希腊朋友。
    “唉……你不会懂得……”希腊朋友显得很沮丧——
    “全身上下,就只有被称为‘鼻孔’的这两个洞,不能够了解别人手指所带来的乐趣啊……”

    听起来,倒很像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在懊恼唯一不成材的小儿子哩。

    希望能够多练习
    挖鼻孔这件事,确实具备着无比微妙的社会地位。
    世界顶尖的时装模特儿,即使是上厕所时,门突然被打开,相信也能够立刻在马桶上摆出撩人的姿态,拍成出色的照片。
    可是如果挖鼻孔的时候被拍到,那就谁也无能为力。
    任性的摇滚歌手,在演唱会的台上,当着十万人面前,吐痰的也有、小便的也有,却从来没有呆呆站着挖鼻孔,而博得群众疯狂呐喊的。
    很显然,当鼻孔非挖不可的时候,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如果举办一次调查,调查什么事情是在有人看到的时候就不做、没人在看的时候就拼命做的,恐怕“挖鼻孔”会得到第一名也说不定。

    这应该可以说明挖鼻孔为什么不能依靠别人帮忙了——只能自己偷偷做的事情,过度缺乏被见习和被练习的机会。
    一起在地球上作为人类的我们,虽然每一秒钟都不断的经由鼻孔、交换着彼此呼吸过的空气,可是,对于彼此的鼻孔,我们是多么的陌生啊!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3

    看人洗澡很感动

    “有没有看过别人洗澡呢”——
    她忽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对于她手里那只毛刚被拔光的鸡来说,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沉重,她显然并没有考虑到。
    “……嗯……看别人洗澡吗?……哈!对男生来说是很普通的事情吧。”
    我发现了她因为担任女生,而终于被注定了的宿命之无知,心情立刻变得特别好起来,哈,看别人洗澡?!这也能算是一个问题吗?!

    “喂!告诉你,从没有发育的年纪开始,就常常在学校里大家一起洗澡啦,每个人都光屁股站在洗澡间里,彼此距离不超过二十五共分,哪里有颗痣,哪里有个疤,就算一次两次没注意到,一学期下来,也不得不看到了啊,哈哈哈。——”
    我看着她伸手抓起一把白色的盐,在光屁股的鸡的身上用力搓来搓去,,强烈感觉到对方作为女生的无奈,而准备好付出男生的同情了。
    当然,一如往例的,这种白日梦连凝聚成形的机会都没有,就立刻被她果断的瞬间摧毁——
    “哼,这也可以算是回答吗?”她把手上的鸡翻了个身,变成在海滩上做日光浴的姿势,看也不看我一眼——
    “是问你有没有看过别人洗澡,不是问你有没有看过别人冲水!笨蛋。何况,要说冲水的话,女生也常常一起冲的啦,请别太无知了吧。”
    “咦?洗澡跟冲水,不一样吗?”我问。
    “废话,当然不一样,鸡肉沙拉和红酒烩鸡,难道一样吗?!请尽快停止使用傻瓜的逻辑吧!”
    嘎?用鸡肉沙拉和红酒烩鸡,来比喻淋浴和沐浴,反而不是傻瓜的逻辑吗?

    鸡也在洗澡
    要问到有没有看过别人很正式的在浴缸里洗澡嘛……
    “看妈妈帮婴儿洗澡,算不算?”我问。
    “不算!”
    “那……在电影里看到,算不算?”
    “不算!”
    “那……用望远镜偷看到的,算不算?”
    “咦?你也用过望远镜偷看别人洗澡吗?……”她笑眯眯的望着我,两手在鸡胸上拍拍打打的,同步做着性骚扰和虐待动物两件事情。
    “呃……即使用了望远镜,也只偷看到别人冲水而已。坐在洗澡缸里嘛……那样的位置,是很不容易看到的。”我很惭愧的回答。
    “告诉你,我看过!而且看了以后很感动。”她一边说着这么伤感的话,一边却高高拎起鸡的双腿,把鸡的身体浸到调味缸里去,像芝加哥的黑道在拷问消息的派头。
    哦?洗澡,也能令看的人感动吗?

    洗澡是慰劳的方式
    “我跟那个男生认识才一星期,就住到他家去,当晚,就站在他洗澡间的门口,从头到尾的看着他洗了一次澡。”她说。
    “呃……好看吗?”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比较有水准的问题。
    “谁在讲好不好看的事啊?!”她把鸡一放,鸡的后腿自动盘到颈子上,瑜伽鸡。
    “是亲眼看见一个人,怎么慰劳自己身体的过程呀。”她说。
    嗯?慰劳军队,是听说过的。慰劳身体嘛……应该还是用吃喝来慰劳,比较实惠吧。
    “吃喝对身体来说,毕竟是很疲倦的事啊。吃喝下去的内容,都会强迫身体做反应,哪里算慰劳呢?!”
    “那……做爱,算不算慰劳?”
    “什么嘛!做爱当然比吃喝更疲倦!除了吃螃蟹脚之外,怎么吃喝,都比做爱轻松的嘛!”

    说的也是。好像真的只有静静窝在澡缸里洗澡,才算对身体够温柔吧。
    “因为看见了他对待身体的耐心和温柔,才跟他继续恋爱了两个月的啊。”她微微笑了,温柔的把鸡抱入怀里。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4

    人鱼公主的变性手术


    “人鱼公主,其实是讲一个男人想要变成女人的故事。”
    “胡说。人鱼公主本来就是女的,干嘛还要变成女的?”我正在修理我的闹钟,没什么力气理她。
    “你不相信?”
    “不相信。人鱼公主只是把鱼尾巴换成了腿而已,这不算变性。”
    “嘿嘿,注意哦,这家伙换的可是‘下半身’哦!”
    又来了。她每次露出这种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完蛋了。还有人称人鱼公主为“这家伙”的,真是!
    “你看,巫婆还告诉人鱼公主:鱼尾巴裂开变成腿的时候,会比用剑刺还痛,每跨出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仿佛鲜血正流个不停——”她把翻开的《安徒生童话集》,塞到我的鼻子和我的闹钟之间。
    “那又怎么样呢?”我只好暂停修理。“就算是拔牙,也会这么惨的啊。”
    “这当然是安徒生作为一个男人,在想象被切成女人的痛苦啊!”
    “我倒觉得,比较像在讲‘处女的初夜’这一类的事吧,什么剑刺啊、裂开啊、刀啊、流血啊的,老套!”
    “哦?所以你承认这件事情跟性有关啰?!”
    “每件事情都跟性有关的嘛。”我说。
    这句话,最合她的胃口了。
    乱七八糟的书念太多的女生,最后统统变成这样子。

    要爱必须改下半身
    “总而言之,再怎么说,人鱼公主把尾巴换成了人腿,也只能说是女孩子变成了女人的比喻吧。跟男人变女人是没有关系的。”我说。
    我很同情安徒生,想早点让他回去休息。
    “错!”她用书本敲一下我的头。
    情况很清楚——安徒生跟我,暂时都还没有办法去休息。
    “错?!什么地方错?!童话又不是拿来考试的,有什么对跟错?”
    “错!你根本没有好好读过人鱼公主的故事。我问你:人鱼公主为什么要把尾巴换成腿?”她问。
    “因为她爱上了人间的王子啊。没有腿,她就没办法走到岸上去,跟王子见面啊。”
    我想到了海豹。
    海豹没有腿,连手都没有,还不是在岸上走来走去的,还会跳火圈呢。
    安徒生也真是的。
    “好,那我再问你:人鱼公主是用什么跟巫婆交换,巫婆才帮她把尾巴变成腿的?”
    “嗯,是用她的舌头换的啊。所以人鱼公主就再也没有办法说话啦。”
    我看一眼我的闹钟。
    我的闹钟是只长得像一坨大便的胖龙,脚底下有轮子,时间到了,大便龙就在原地团团转,粗鲁的大喊着:“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早上摔了一下,就只会转圈子,不会大喊大叫了。
    我的闹钟,和人鱼公主一样,本来也会说话的。

    再爱也说不出口
    “这样,你还看不出关键所在吗?”她问。
    “噢,关键所在吗……呃……人鱼公主很可怜啊,既不能说话,又不会写字,王子根本不知道她为了爱情,做了这么大的牺牲。结果王子另外娶了一个正常的公主,得不到爱情的人鱼公主,就只有默默的化作一个泡沫,消失在大海里了。”
    “这不是很明显了吗?!”她很激动。
    “只有爱上了男人的男人,才会在为对方牺牲一切,甚至改变了身体、叛离了家人之后,依然连向对方示爱的机会都没有,就又化作泡沫消失了啊。”
    噢,是这样子的吗?
    我很担心的,看着沉默的大便龙闹钟。
    大便龙,似乎也露出了忧伤的表情。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5

    二十四小时接吻部队


    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倒是满街都有的。
    二十四小时接吻部队呢?其实,也是满街都有的。只是你没认出来罢了。
    怎么认呢?
    寻找他们的武器吧——那些嘴里除了放舌头之外,还放了口香糖的家伙,百分之七十都是二十四小时接吻部队的。
    至于那些嘴里连舌头也不放的,呃……大概是接吻部队的退除役官兵吧。

    当风车倒立的时候
    “你以为我们喜欢像只乳牛一样,嘴里不停嚼啊嚼、嚼啊嚼的吗?!”他说。
    他十五岁,他不抽烟,他不抽烟是因为他怕嘴巴臭,他只嚼口香糖,他只嚼口香糖是因为他是二十四小时接吻部队。
    “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接吻,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跟意外,你随时都可能会需要接吻。”

    他一边说,一边嘴里嚼嚼嚼的,好像上半部的脸,和下半部的脸,不是在同一家公司上班那样。
    “有一次,坐东线的地铁,撞上了下班的人潮,车厢里挤得每个人的鼻尖、都插到别人的耳朵洞里面,脸上的汗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说。
    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唯一在动的就是嘴巴的区域。好像是一座倒立中的风车。
    “你不是要告诉我说,因为太挤了,挤到别人必须把舌头放到你嘴里吧?!”我就知道唐吉诃德会被风车搞得那么神经,一定有理由的。
    “啧,接吻哪有什么必须不必须的,要亲嘴就亲嘴了嘛。”十五岁风车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嘴里的口香糖匆匆露了个脸,白白的、皱皱的、像某一颗牙齿的冤魂,被召唤出来会客。
    “我是要告诉你——”他说:“那天在车厢里,挤得连跟我接吻的人张什么样子都看不见,太近了,只看到两个眼睛。”
    “所以这跟口香糖有什么关系?”我问。
    “嘴巴的味道啊。”他说:“接吻是看不见对方的,就算睁着眼睛,你也只看得到模模糊糊的鼻尖啦、瞳孔啦,连完整的脸都看不见,何况很多接吻的白痴都喜欢闭眼睛,要不然就常常是在黑黑的地方,关了灯,所以嘛,接吻,只要嘴巴不臭就好了,接吻的身份证,就是嘴巴里的味道,别的都没关系。”
    “对方是谁也没关系?”
    “没关系。”
    “长什么样子也没关系?”
    “没关系。只是接吻嘛,就像吃汉堡一样,你吃汉堡的时候,会先问你的汉堡叫什么名字吗?会管你的汉堡长什么样子吗?”
    唔,真是粗鄙的比喻。吃汉堡,怎么能跟接吻相提并论呢?!
    起码用吃牛舌来比喻,才算差不多吧。

    拳击手的牙垫
    另外一个朋友,喜欢在床头放口香糖。
    据他的说法,这跟在床头放一把枪的意思是一样的。
    职业杀手的警觉?
    “差不多啰,不过,不一定用到就是了。”他检查了一下床头口香糖的各种味道是否都齐备,接着说——
    “你身边睡了个人,每一秒都可能醒过来,就算不醒过来,也可能抱着你吻一吻,你呢?睡觉睡得嘴巴臭臭的,怎么办?!臭得把对方熏醒吗?臭得让对方以为自己今晚睡的是具活尸吗?还是你叫对方等一等,你先去刷牙?”
    “啊,所以……真辛苦呀。”我感叹着。
    “没办法啦,二十四小时接吻部队嘛。”
    他耸耸肩,赛一块口香糖到嘴里,像个拳击手塞进牙垫那样ㄓㄨㄞ。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6

    我十八岁,我很好色


    如果上帝说:“我十八亿岁,我不好色。”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是一定会笑出来的。
    “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这是犹太人说的。那么,“上帝一说谎,人类就发笑”,应该算公平的吧。人类总得找点机会发笑啊。
    上帝一定是好色的。上帝如果不好色,人类只需要被捏成像包子一样就可以了。
    先想到包子的简单明了,再想到人类乱七八糟一大堆的睫毛耳屎这些东西,就会感到很疲倦啊。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在作品发表会上,上帝一再被问到这个他很厌烦的问题。
    “每件事情都要问我,都不会自己想吗?!”上帝嘀嘀咕咕的,但记者的摄影机一架好,上帝还是很有效率的露出了天堂专用的笑容——
    “设计了这么多被认为乱七八糟的零件,虽然感到惭愧,但还是衷心希望能得到爱护者的多方面利用……作为我年度代表作品的人类,也请自行尽情的彼此互相观赏、互相比较、互相爱悦吧。”

    因为没有变成包子
    人类,并没有在上个月或者上上个月,突然变成包子的模样,这表示上帝对美色的喜好,还没有停止,可以在他大门上挂一块“好色中”的牌子,加上ing的字尾,应该也是正确的。
    被这样一位上帝以手工制造的人类,如果不爱悦美色,将会是不可思议、又不负责任的恶劣态度吧。

    以上,是我为人类申请“好色许可证”的发言,接下来呢,我并没有要说“谢谢观赏”的意思,接下来我要继续为人类中因为资浅而沉默的弱者,申请“好色许可证”。
    人类中的,未成年人。
    法律啦、规范啦、教条啦,这些东西能追求的,常常不是正义,只是公平而已。公平的意思,就是什么东西你有太多了,就让你分一些给没有的。
    未成年人,拥有最多的,就是美色。
    人类,最分配不均的,最没办法公平的,就是美色。
    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人,没有办法说:“这个我太多了,请大家都拿一些去用吧,拜托拜托。”
    长得最好看的人,唯一能帮不好看的人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看,看他的好看。

    跟上帝过不去
    比起成年人、很成年人,以及太成年人来,未成年人当然是好看太多了。
    为了公平起见,成年人的那些法律规范教条,就一直在“美色”上,找未成年人的麻烦——
    剪你的头发,规定你的制服,不让你爱漂亮,不让你好色。
    成年人可以秃头秃得乱七八糟也没人管,可是你不准留胡子不准留辫子——因为你太多,而他没有,而你又不分一点给他。
    在一个人最有钱的时候,不准他花钱的话,那是要他等到什么时候花钱?等他穷倒没钱花的时候吗?
    在一个人最美丽的年纪,不准他好色的话,那是要他等到什么时候好色?等他老到一粒包子的模样吗?
    那也未免太跟上帝过不去了吧?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7

    嘴巴也算性器官


    嘴巴也算性器官吗?
    “呃……这个嘛……应该算吧……常常都要用到的啊……”——这显然是位实用论者。
    “啊?怎么问这种问题呢?!”——捂住脸颊急忙逃开了,典型的、以为害羞就会很迷人的乏味女生。
    “唔,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性器官了。”——这是以编字典的态度来面对人生的、会思考的芦苇。
    对呀,性器官的定义是什么呢?怎样的器官,才会被分配到性器官的权利和义务呢?

    被喷雾的就算
    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我找到一位已退休的电影喷雾专家。
    这位专家由于在任时期的卓越表现,现在被一家私人研究机构聘请、负责观察跳蚤的交配过程、做成记录。
    至于这家机构是不是要藉此来发展灭除跳蚤的药剂呢?这是人家的商业机密,我就没有多问。
    就算只是为了乐趣,也不关我们的事呀。

    和喷雾专家见面的时候,发生了很窘的场面——我从冷汽车厢里面跨出来,空气的温度一变,我眼睛的镜片立刻蒙上白茫茫的雾。
    本来微笑上前来欢迎我的专家,一看到我脸上这两块圆形的白雾,当场吓得倒退三步,只差没有口吐白沫。
    可比这么夸张呢?电影里就算看见了大怪物嘎吉拉,也只倒退一步而已啊。
    不论如何,我还是赶快把眼睛摘下来,让专家看见被白雾盖住的、只是我的眼睛而已,并不是他害怕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专家这才镇定下来,一边擦着汗、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请问专家,只有性器官才会被喷雾吗?”
    “嗯,根据我那时候的规定,是的。”专家补充着:“像耳朵啦、肠胃啦,这些器官,我们是不喷雾的。”
    “那,嘴巴呢?!”
    “嘴巴?”专家有点困惑。
    “对呀。如果只有性器官才会被喷雾,那为什么嘴巴也常常被喷呢?嘴巴也算性器官吗?”
    “噢,被喷雾的嘴巴吗……?!”专家寻找着适当的字眼——
    “应该说,任何器官,一旦进入了‘性的状态’,就有被喷雾的必要吧。”
    “这样说来,即使是耳朵、肠胃,只要进入了‘性的状态’,也都不能够幸免了?”
    “的确是。可说是受到性器官的连累了。”专家用了遗憾的语气。
    “所以,嘴巴也就不算是性器官啰?”
    “实在不是,不能硬说‘是’啊。”专家竟然套用了《北西北》里飞机追杀那场戏的名对白哩。
    真不愧是各种电影专家中的一种哪。

    公不公平呢?
    暂时摆脱了性器官的阴影,嘴巴,应该感到高兴,还是难过呢?
    从喷雾这件事情上来说,起码仍然会觉得不公平吧——
    “如果不是我的错,就不应该把我也用雾盖住!”
    要解决这个问题,电影喷雾的费用,将会大大提高、提高到真人和卡通合成这类画面的制作成本,才能准确地划分出嘴巴和其他部位的界限啊。
    如果把这样的意见告诉喷雾专家,他一定会吓得马上妥协——
    “那就把嘴巴也算作是性器官好了!”
    这样,可能就要规定大家戴上口罩,才可以在街上走来走去了。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8

    裤子拉链忘记拉

    “啊!裤子拉链没拉!”
    这样的事情,好比是来自人生的喷嚏,完全不发生,是没可能的事;而一旦不幸发生了,也并不会招来太严重的责怪。

    说来无疑很奇怪——裤子拉链没拉的男生,在被别人毅然指出的那一刻,也都并不会觉得自责,大部分,都只是脸红几秒钟而已。
    “啊!竟然做出这种事?!请尽情责罚我吧!”——这种反应,跟裤子拉链是没有关系的。

    “咦?既然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那为什么会脸红呢?”
    “嗯……大概是因为身上有拉链,却不懂得拉上,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吧。”
    嘎?这是什么狗屁回答?!
    身上有拉链,就一定要拉上吗?!
    嘴唇上有胡子,就一定要刮掉吗?!
    床上还睡了别人,就一定要做爱吗?

    照这样的逻辑说下去,夹克的拉链不拉,口袋的拉链不拉,也都会脸红的吗?!
    没有这种事。
    在巴士上,或者电梯里,用悲悯又鄙夷的神色,刻意压低声音:“先生……你夹克的拉链没拉。”——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势必被当成其他星球掉下来的笨蛋吧。

    请考虑露出东西的可能
    好吧。
    夹克的拉链没拉,不必脸红。
    裤子的拉链没拉,必须脸红。

    为什么?
    裤子的拉链,牌子比较差吗?
    “嘻嘻……当然不是啦……”
    那么,是因为露出了什么东西吗?
    “呃……也没有啊,没有露出来啊……嘻嘻。”
    哼!本来就没有嘛,一堆神经病!

    再怎么样努力的忘记拉上拉链,能够露出来的,充其量,也只是衬衫的下摆,或者内裤的前裆罢了。
    内裤的花色嘛,即使最巅峰的状态,也只能露出一湾弦月那样子的面积。
    比起女生的裙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实在差得太远了。

    至于没有穿内裤,却又没拉拉链的例子,则十分罕见。根据不爱穿内裤的朋友说,是因为会感觉到外面空气的流动,很容易就自己先发现了。

    请回忆事情发生的过程
    既然不至于露出什么不像样的东西来,那惨遭提醒拉链没拉的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脸红呢?
    请试着回想事件发生的过程吧——
    在穿上裤子时,就已经宿命的没拉拉链者,应该只占了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比例。
    这些家伙在脸红些什么,很难搞清楚。
    如果是为了跟不合法的对象上床,才脱下裤子的话,那在穿上时,忘了拉链的事情,确实会在被指出的那一刻,感受到全社会谴责的目光,以至乖乖低下头来吧。
    如果只是因为睡觉起床时,就忘了拉拉链的话,那有什么可脸红的,就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之外。
    占绝大部分的未拉拉链案例,是上完厕所的那一瞬间,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而造成的遗憾状况。
    以这样拉链开开的面貌,出现在公共场合,无疑是大声向群众宣告着:“喂,各位,别再装没事了吧!我刚刚已经上过厕所了哪!哈哈哈!”
    可是,刚上过厕所,又有什么好脸红的呢?!是每个人隔几小时就要干一次的事啊。
    这样就太伤脑筋啦!到底,在脸红些什么哩?!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9

    投币就把你抱抱

        “嗨,想听个笑话吗?”他问。
        我们正站在马路边,吃着仿佛是从侏罗纪活过来的三角形饭团。
        “好啊,来个笑话吧。”我回答。也许听一个笑话,饭团的味道会好一点也说不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硬币,投进路边一具被漆得花花绿绿的电话里,然后把话筒拿起来。
        “……所谓电话界的小丑,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了吧……”我打量着那具独脚站立的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把话筒从他手里接过来,“……也许会从话筒喷出恶作剧的水柱也说不定……”对于把自己搞成这样子的彩色电话,我不太信任。
        他把话筒放到我耳边。
        我从话筒里,听见一个录音的男生,很兴高采烈的开始讲一个笑话。
        讲的是一个大近视眼女生去买鞋,试穿的时候,把蹲在身前的店员的秃头,看成了自己的膝盖,那个女生觉得连膝盖都露出来,腿实在是露太多了,赶紧把裙子盖上去,结果害得那个店员以为停电了。
        “好不好笑?”他问我,帮我把话筒挂回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为我手上的饭团感到很委屈。
        所有这些电话、秃头、近视眼、膝盖什么的,都好委屈啊。

    路人也希望能笑
        “这个东西,据说叫做‘笑话贩卖机’之类的名字。”
        他指着那架彩色的投币电话,好像介绍火星人那样介绍给我听。
        贩卖机卖的东西越来越多。显然是马路上的行人,觉得缺乏的东西越来越多。
        “应该要有人设立一些‘拥抱贩卖机’啊……这里的人,都太缺乏拥抱了……”
        我忽然想起这段话来。讲这段话的人,是一个坐在马桶上面自杀的作家,头发很长很长。
        “……唔,‘拥抱贩卖机’吗?……嗯,生意应该会很好吧。……可是,会是什么样子的机器呢?”他眯起眼睛来想着。
        “起码……必须有两条手臂吧?……”我也开始想。
        站在一边的,五彩的电话机,也不出声的努力想着。

    机器也希望能抱
        “投币一次,可以抱多久呢?……三分钟,会不会太久啊?……”他伸出手臂来抱住自己,模拟着交易的情形。
        被抱住三分钟?被两条手臂,紧紧抱住三分钟?
        我开始回想这一生,到底有没有被人紧紧抱住三分钟过……
        “啊,三分钟很久哩……这样贩卖机会很容易坏掉的。”他打断了我的回忆,继续设想着——
        “而且,等巴士的人,也会因为来不及挣脱,而错过了很难等的巴士啊……”
        至于在大马路边,在这么多来往行人的注视之下,公然被贩卖机的两条手臂抱住,这种处境,是不是还能带给顾客温暖与安慰;顾客是不是还能闭上眼睛好好享受,似乎也都是应该考虑的问题啊。
        “要赚这样的钱,也真是很不容易呢。”他叹了一口气。
        生活充满了想象不到的辛苦,这我并不是不知道。

        我忽然对所有的贩卖机都很同情。
        “……讲笑话,也很辛苦吧。……”我拍拍五彩电话,也投进了一枚表示支持的硬币,录音的声音,再度开始讲笑话——
        “警察问小偷:‘你不但偷了钱,还偷了很多珠宝,对不对?!’”——话筒里的声音,努力制造快乐的气氛——“小偷立刻回答:‘是的,警官,因为从小妈妈就告诉我,光是有钱,是不可能幸福的。’”
        我听完笑话,挂上了话筒。
        人类需要的笑话,真是很多种类啊……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0

    拳头也能塞进那个地方


        在地震发生的前四个小时,看了那样的节目,不知是不是引起世纪大地震的原因之一。
        节目一开始,驻该区的特派员,就不断惊恐的对镜头大喊着:
        “发现了拳头可以放进那个地方的女人!终于发现拳头可以放进那个地方的女人了!”
        摄影机的镜头,简直比特派员还要兴奋,跟在特派员的背后,一路跌跌撞撞的,向一栋小屋狂奔过去。
        屋门打开,一名拥有瓜类发型的女生,以冬天苍蝇的呆滞目光,迎接气喘吁吁的特派员。
        “啊!就是她了,她就是可以把拳头放进去的人!”
        特派员声嘶力竭的指着女生的脸,摄影机镜头立刻勇敢的扑了上去,给女生一个超级特写。
        女生的目光依然很呆滞,丝毫没有生命的迹象,头发连一根也不动的、呆呆望着镜头。
        “请立刻表演吧!”——
        特派员深深鞠了一躬。
        镜头中的女生,依然呆立不动。电视机前面的我们,反而立刻慌乱起来。
        “哇,就在门口表演吗?!”
        “现在电视连这个都可以播了吗?!”
        大家七嘴八舌,女的捂嘴巴,男的张眼睛,乱成一团。

    真的塞进去了!
        一直没有表情的,镜头中的女生,突然露出了一秒钟左右的寂寞神情,然后就猛地张大嘴巴,往特派员的手咬去!
        这实在太意外了!我们当下大呼小叫,兴奋得要命!
        可是,一直很歇斯底里的特派员,这是竟然出奇的镇定,整只右手都被那个女生吞进嘴巴里去了,也没有露出痛的表情,连挣扎也不挣扎一下。
        简直像是被女生传染了发呆症一样。
        我们也都在电视机前面呆住了,望着荧光目上诡异的画面。
        地球仿佛静止,一瞬间,电视机的里面和外面都一起发愣。
        这样过了五秒钟,特派员才像醒过来似的,重新开口说话——
        “哗!真的把整个拳头都放进去了!整个都放进去了哪,真令人佩服!”
        那位女生,还是动也不动的,嘴巴含住特派员的整个右手,呆呆地站着。
        看起来就像中世纪那种某一位圣徒呆呆的受难图一样。

    还有更厉害的!
        “什么嘛!就这样子啊?!”
        “……原来说了半天的‘那个地方’,就是指嘴巴吗?……真是……”
        大家都像被解除了咒语一般,纷纷恢复了神智,开始你一句他一句的埋怨起来。
        “……唉呀,不要这么挑剔吧,虽然只是把拳头放进嘴巴里,也算是很不容易的啦。”我试着减低一点弥漫屋内的失望之情。
        当场就有人努力把拳头要塞进嘴巴里去,每个人都像马戏表演中的优秀狮子一样,把嘴巴尽可能的撑大。
        不过,不管是自己的嘴巴,还是别人的嘴巴,都没有完成吞进拳头的任务。
        这下大家才比较心平气和的,继续看节目。
        “……嘿,不管如何,起码我就看过有人真的能把整只拳头,都放进‘那个地方’去,一直放进去,到手肘的部位哦……而且,那还是一个男的哦……”
        还是有人不甘心的,做了类似如此的补充。

        然而,算不算够厉害,并不是由我们观众来决定的。节目继续下去,出现了一位能用嘴巴削铅笔的高手——
        他把完全没削过的铅笔,放进嘴里咬住,然后手掌把铅笔搓动了半分钟左右,再张开嘴巴,铅笔已经削好了。
        节目竞赛的结果揭晓了,这星期的冠军,由削铅笔嘴巴获得,打败了吞拳头嘴巴。
        这样的结果,大家都很接受,并没有人再不服气的把木头铅笔往嘴巴里塞。

        “……人的嘴巴,还是有很大潜力的啊……”因为这些竞赛节目的启发,使得我们对于人类将来,累积了更庞大的信心。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1

    身上液体 那种你最爱?


        “你最喜欢人身上流出来的哪一种液体?”
        每次拿这个问题问人,被问到的家伙,十个有八个要想好久,才结结巴巴给一个答案。
        真是奇怪的事。同样是每天都要接触到的东西,你要是问:“你最喜欢哪一种牙膏?”对方就能毫不犹豫的回答你;可是一旦问道:“你最喜欢人身上流出的哪一种液体?”大家就变得连问题都听不太懂的样子。
        “因为既不用花钱去买,电视上也从来不做这方面的广告,报纸也没办过相关的票选排行榜……所以,实在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一种液体哩……”
        一边搔着头皮,一边以这种胡说来代替回答的人,竟然也不在少数。

        难道这些人心目中最喜欢,最想要的某位爱人,也是能花钱去买的吗?!也会在电视上做广告,在报纸上办抽奖吗?!
        唉,使用着这种狗屁逻辑的笨蛋,只能以“资本主义遥控木乃伊”来称呼好了。
        所幸努力想了一番,终于做出决定的个案也很多。这确实令人感到欣慰,令人相信大家身上的液体,总算没有白流。

    眼泪最有羞耻心
        首先呢,对于“你最喜欢人身上流出来的哪一种液体?”这个问题,吸血鬼都会立刻回答:“人血。”
        这是大家意料中的事,没有什么讨论的价值。可以请吸血鬼先占到白线的这一边来。
        比较令人意外的,是统计出来的结果,最受到欢迎的,竟然是编号第四号的“眼泪”。

        圈选“眼泪”的群众,怀抱着各式各样的理由。
        “因为眼泪是唯一流出来,却不会令人尴尬的液体。”包持这种想法的人,显然对“汗水”的印象并不好。大概是曾经在不恰当的时刻留了满头大汗,遭到了老板的轻视;而又刚好曾经在恰当的时刻,流过几滴眼泪,受到了老师的赞许吧。
        另外有一大批圈选四号“眼泪”的,则属于多愁善感那一国。
        “情人的眼泪,比珍珠还要珍贵……”
        “男人的眼泪,是男人身上唯一有羞耻心的液体……”
        “观众的眼泪,能提升广告量……”最后这种经济型思考的人当然也不是没有。

    编号第一和第五的是谁
        至于统计结果排名第二的,竟然是编号第十的“口水”,这是很令大家意外的。
        “口水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大家不免狐疑的翻看着问卷。
        果然,投票给“口水”的,理由实在整齐却乏味得要命:
        “口水能帮助消化”
        唔……人嘛,毕竟是有分浪漫型和实际型的。眼泪跟口水,也许可以各自作为他们城堡的护城河吧。
        当然支持“口水”的,也并不都是只顾吃饭的家伙——
        “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做润滑剂使用……”这是一位电影导演的回答。
        “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从嘴角留下来……”这是一位色狼的回答。

        除了“眼泪”和“口水”之外,其他液体虽然平日流浪也很大、输出率也很高,得票却都偏低。尤其是编号第一和第五、第六的,原来都呼声甚高,竟然一起被淘汰出局。
        从这次的活动,我们得到了一个教训:
        对于自己或别人身上流出去的液体,从此我们都应该更加的谨慎……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2

    卡通多么性苦闷


        “卡通片里的这些家伙,都是因为没机会做爱,才变成这么暴力的。”他说。
        每次在做土耳其蛋卷给我吃的时候,他都会说出这类“很——麻——烦”的话来。
        我认为他一定是因为把蛋弄成那样的形状,心里对鸡蛋充满了罪恶感,才每次说些这种话,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可能根本是因为每次他在做晚饭的时候,我都像个傻瓜一样,再看电视卡通吧。
         嗳,不管是因为什么,反正他的意见已经说了,我呢,如果还想吃到土耳其蛋卷,就必须努力回答。

    卡通多么暴力
        “我喜欢暴力!”——不能这样说。如果这样说,立刻会被痛恨暴力的大家,狠狠打一顿。
        “我喜欢卡通!”——这就很安全,女人听了这话,都会觉得你天真有如儿童;男人听了这话,都会觉得你无害有如白痴。
        嗯……那如果我说——“卡通都很暴力!我喜欢卡通!”
        这样就应该互相抵消,既不会被打,也不会被当成白痴了吧?
        “卡通真的有这么暴力吗?”——三百四十七位假装一直不知道这件事的妈妈,组成的“家长恐慌代表团”。立刻以形而上的方式打电话给我,表示她们的关切。
        三百四十七对泪汪汪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呢?
        假装你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突然每粒星星都变成了一颗眼球——就是这么回事。说压力嘛,也很有压力;说达利嘛,也很有达利。

        “我都只让他们看唐老鸭和猪小弟喔。”妈妈一号好像代理迪士尼。
        “我都只让他们看小丁当喔。”妈妈二号好像日本热水瓶变成的胖妖精。
        “我什么都不让他们看喔。”哗,妈妈三号的试管发型,根本就是辛普森妈妈嘛!
        我决定`采用“模拟真实”的方法跟她们沟通——
        我现场播放了唐老鸭和小叮当的片段,由妈妈一号和妈妈二号亲身体验。
        结果妈妈一号被锅铲打扁了脸,又在我的墙上撞出一个人形的洞。
        妈妈二号被小叮当口袋里的熨斗压得平平的,从我的传真机里传到不知哪里去了。
        至于妈妈三号,倒还蛮完整的,依照我随便放的两段辛普森家庭,辛普森妈妈只不过一次去隆乳,另一次跟推销员有个外遇罢了。
        妈妈三号,戴着新的胸部,很高兴得挽着金发推销员的手臂,走出我的大门。

    军队也很性苦闷
        “你看吧。如果卡通里这些家伙,不用这么性苦闷的话,就不用整天打来打去、杀来杀去了。”
        他一边羡慕的看着妈妈三号幸福的背影,一边放下一盘美丽却痛苦的土耳其蛋卷。
        啊,形而下的土耳其蛋卷,像土耳其国旗上那轮弯弯的新月一样,弯弯的躺在盘子里。
        人生,除了性与暴力之外,还是有其他美好的事物啊。
        “所以,照你这样说,军队里和学校里,如果不这么性苦闷的话,就也都不会这么暴力啰?”我觉得土耳其蛋卷真好吃,就以良好的态度回报他。
        “唔……军队本来就是为了暴力而存在的,所以才那么怕军人彼此相爱嘛。……至于学校……”他笑嘻嘻的看着我:“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学校会性苦闷的呢。”
        这家伙,到底是哪里毕业的呀?……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3

    贩卖机里那瓶皮肤


        瓶子里装的,是张卷成一束的皮肤。
        我最讨厌这样子的贩卖机了。你按果汁的钮,掉出来的是汽水;你选了没有滤嘴的纸烟,掉出来的是细得好像被冤枉了似的凉烟。
        这些都还好,我还有朋友急着要买保险套,结果掉出来痱子粉的呢。
        “如果这么想做魔术箱的话,为什么不站到马戏团里去呢?”我推了贩卖机一下。
        这里是海滩,太阳很大,我口很渴,身上没有硬币了,我手里握着的,却是只什么喝的也没装,只装了块皮肤的空瓶子。
        以这样子的上帝的心情来判断的话,下一件事,应该就是大飞蛾魔斯拉的蚕宝宝,从海里游上来,对着我吐丝了吧。

    魔斯拉没有来
        我挑了沙滩上人比较少的角落坐下。
        一眼望去,都是光着身子,为了被太阳照射而努力躺着的人们。
        在上面的太阳,看着这样的景象,心里会这么想呢?
        “并不是我的错啊。”太阳大概会这样讲吧。
        我举起手上的玻璃瓶,对着阳光照一照,发现瓶里那卷皮肤上,布满了美丽的刺青花纹。
        “咦?是藏宝图吗?”
        我用力摇一摇瓶子,没有听见任何回答。我怕是瓶子把声音阻隔了,就拔开软木的瓶塞,拿出皮肤来,放在手掌心。
        大概是终于遇到了同类,觉得很安慰吧,原本卷起来的皮肤,在接触到我的手掌心之后,只迟疑了两秒钟,就如同天方夜谭的魔毯一般,勇敢的铺展开来。
        这幅皮肤大概十公分见方,柔软温润,充满着甜美回忆的模样。
    刚才隐隐约约看见的刺青,图案是很普通的——刺的是半颗红心,另外的一半,不用说,刺在另外一块皮肤上。

    是要我替你找到另一半吗?!
        我回想着这块皮服出现的经过——卷起来----装在玻璃瓶里----出现在海边----被捡到的人取出来看。
        是很典型的求救方式啊。
        我对我自己的漫不经心感到无比的抱歉,赶紧向皮肤追问消息。
        “是被困在那一座小岛上呢?”
        “知道小岛的经度和纬度吗?”
        “被困多久了?”
        对于我的问题,皮肤都没有回答。
        显然是在玻璃瓶里窒闷过久,加上大海中不知多少天的飘荡、贩卖机中不知多少天的冰冻,这块皮肤,已经失去说话的能力了。
        那么,唯一能得知的线索,就是这半颗刺青的红心了。
        到底是要求就?还是要找寻失去联络的另一半呢?
        我手里捧着永远静默了的皮肤,先望向茫茫的大海,再望向海边茫茫的人群,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完全帮不上忙的我,感觉到自己真是没用的人。
        “并不是我的错啊。”太阳慢慢落下去了。
        海滩上躺着的人们,也纷纷坐起来,把身上晒透了的皮肤,一大块一大块的撕下来,卷一卷,塞进喝完了的空玻璃瓶里,丢向大海。
        “这么多瓶子中,总有一块皮肤上,会刺有那另外半颗红心吧。”
        我这样想着,看着自己左臂上的刺青。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4

    当舌头与舌头相遇


        因为发现樱桃小丸子能吃到炒面夹面包,而感到无比憧憬的我,终于也提出了想吃炒面夹面包的可耻要求。
        逢单日才主厨的他,虽然对这么幼稚的要求深感鄙视,并且对我实行了严厉的斥责,不过,毕竟还是努力压抑住心底的失望,而着手进行炒面夹面包的烹制步骤了。
        啊,可耻又无聊的,炒面夹面包。
        所谓炒面夹面包,无非就是用平常夹热狗的那种面包,拿来夹中国式的炒面吃,说穿了当然就很不稀奇,无非是面粉以两种不同的面貌出现,结果又被逼得碰在一起的乏味情景。
        这类情景,在人生是随处都有的啊。
        简直就等于在耶诞节火鸡的肚子里面塞鸡肉嘛。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
        分析起来很无聊的事情,常常就是人们活在世上的重要原因啊。
        炒面和面包搞在一起,确实很无聊。
        鸡肉和火鸡搞在一起,也还是得到了“无聊”的评价。
        那么,舌头和舌头在一起,难道就不无聊了吗?
        理论上,是比炒面夹面包更无聊的发明吧——炒面和面包,起码在形状上就很不一样;鸡肉和火鸡肉,吃起来更不一样。舌头呢?大家的长相都一样,构造也一样,说穿了,一点也不稀奇。

        法国式接吻,炒面夹面包,这两件事情,统统不稀奇。

    犀牛肉夹面包如何?
        要讲起人类的欲望嘛……稀奇不稀奇,并不太被认真地考虑。
        只有观光客这种人,才比较在乎稀奇不稀奇——
        “这有什么稀奇?!”——观光客每次被带去看老教堂,一定会用到这句话。
        至于食欲啦、性欲拉、被赞美欲啦,都不太用“稀奇”作重要标准的。稀奇的项目、所能贡献的快乐,其实非常有限。
        爱吃的人,当然也很喜欢松露啊、鳇鱼啊,这些不知道跑到世界上来干什么的稀奇东西。可是,那是因为这些东西的味道好,不是因为它们稀奇。
        犀牛也很稀奇,也没什么人爱吃犀牛的。
        饺子一点也不稀奇,大家都很爱吃饺子。

    和金式纪录上的人约会
        喜欢做爱的人,当然也不会反对和金式纪录上的人碰碰面,可是试过的人就知道,那些什么七十二寸、二十五公分的,能够带给你的快乐,都非常有限。

        喜欢被赞美的人也一样,用最乏味的话加以赞美说:“你真聪明”、“你真漂亮”,对方就会非常的快乐。
        你一定要找很稀奇的话来赞美,说:“你头发真少”、“你牙齿真乱”的,虽然不是不可以,但对方通常感觉不到什么快乐。

        以上就是,我为了支持樱桃小丸子,对炒面夹面包这类价值可疑的食物,所作的申辩。至于接吻啦,吃犀牛啦,赞美别人头发真少啦这些话,都是我说的,小丸子并没有委托我说这些。
        对于人生无聊的本质,她大概比我专业的多了。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5

    如何剃毛才不变态


        “不把这个部位的毛都剃干净的话,这一块皮肤,就永远都没办法被嘴唇给亲吻到的啊!”——
        她嘟着嘴巴,站在镜子前面,一边抱怨着,一边高高举起修长的……手臂,轻轻刮着美丽的腋毛。
        因为听见她的话,而立刻兴冲冲从厨房跋涉到浴室门口去参观的我,在发现她所说的“这个部位”,只不过是腋下的时候,虽然不免感到很失望,但倒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喂,我正在进行烤德国猪脚的准备工作,如果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就不要打扰我吧!”
        我假装不耐烦的重新带上我的铁匠面罩,捧着我的瓦斯火枪,作出要走回厨房去的样子。
        “嘎?烤德国猪脚,需要打扮成德国铁匠的样子吗?!”她很惊奇的看着我。
        “什么德国铁匠?!这是我的防火面罩啦。”
        “噢,防火面罩……咦?德国猪脚……是用瓦斯火枪烤出来的吗?真是辛苦呀……”她很同情的叹息着,手上“嗤嗤嗤”的刮着腋毛。
        “不是啦,是用火枪烧掉猪脚上的细毛啦,哪有人用火枪烤猪脚的?!笨蛋!”——她羞辱到我,也就算了,但竟然连带的羞辱到我心爱的德国猪脚,真是过分。
        “唔……告诉你一件无聊的小事:在德国,根本没什么人吃烤德国猪脚的,笨蛋!”她的腋毛,“嗤嗤嗤”的掉下来。
        我一下子忽然好想念刚刚一个人在厨房抱着猪脚的平静心情。

    纳粹党与德国猪脚
        我泄气的拿下面罩,走回厨房去。经过客厅的时候,被在客厅速读杂志的他叫住——
        “嘿,过来,这边有一封自称色情狂的读者投书,你一定要看一下!”他对我挥舞着一份某殖民地出的双周刊。
        我乖乖走过去,心里决定让待在厨房里的猪脚先自己独个儿反省一下——即使是烤猪脚,也不应该随便跟着别人冒充德国货嘛。
        “……这封色情狂的投书,是在抱怨最近一部色情片拍女主角剃毛的戏,他说他虽然是色情狂,但并不是变态狂,他爱看的是色情片,不是变态的戏,他呼吁……”
        他还没念完,就被我打断——
        “喂喂喂,怎么你也要讲剃毛的事?!难道今天是世界所有毛的受难纪念日吗?!”
        “嘎?你在讲什么?什么毛的受难纪念日啊?!”
        “问你呀,你也要找德国猪脚的麻烦吗?!”我顿时觉得好孤单,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德国猪脚这一边。
        它可千万别跟纳粹党有关系才好。

    色情狂与德国猪脚
        “这跟德国猪脚有什么关系嘛?!我只是觉得这个色情狂的逻辑好奇怪,才念给你听的呀。”
        “有什么奇怪?!色情狂就不可以奇怪吗?”
        “色情狂当然可以奇怪。”他耐心解释着:“可是剃毛跟变态有什么关系,我实在弄不明白。”
        “哎呀,这还不简单,看得到的地方,就应该剃,这样就很常态;看不到的地方,就不应该剃,剃了,就很变态嘛。”我回答。
        “噢……所以,刮胡子,就不变态?……刮腋毛,只要是因为会被看到,也不算变态?”
        我满意的点点头。
        “要被多少人看到,才能算很‘常态’,才能得到‘剃毛准许证’?”他问。
        “啊?!多少人吗?!……呃……人越多越好吧?!……”
        “那我问你:色情电影,有多少人看?”
        “呃……有……几十万人吧……”
        “那你的德国猪脚呢?你的德国猪脚,有几个人看?!”
        “呃……只有我自己……”我变得很小声。
        “哈!所以啦,你替德国猪脚剃毛,比起色情片的女主角来,要变态几十万倍嘛!哈哈哈……”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哼,说来说去,根本还是为了找德国猪脚的麻烦嘛!
        真是很残酷的世界啊。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6

    没办法才上厕所


    “有些厕所能够得到五颗星的评鉴,有些却只能得到两颗半……”
    他翻着那份杂志对全国名厕所的评鉴报告,显出很感慨的样子——
    “整个宇宙充满了竞争,即使身为厕所也无法避免,这就是人生。”
    他做了这样的结论以后,定定的看着我,仿佛期望我立刻颁发一座终生成就奖给他的模样。
    “……如果厕所能够得到五颗星的话,颁一座成就奖给这家伙,应该也无所谓的吧……”我把杂志从他手里拿过来,想想着阿摩尼亚味道的空气,召唤着众厕所的灵魂。
    得到五颗星的,一座是蓝色的公厕,画满了跟真人一般大小的很多光屁股,还画了浅蓝的天空、深蓝的大海。尿池被画成破个小洞的样子,细细的海水从洞口灌进来。尿池的背后,画成一望无际的大海。
    光屁股的画像,则各有各的任务,大致上的安排,是男的人像都负责守门,每个刚好堵住一扇女厕的门板,门把手呢、当然就刚好装在两腿间的重点部位。
    女的则都被画在男生尿池的旁边,一个一个画成探头探脑的样子,很专注的望向来撒尿的男生。
    这样的厕所能够得到五颗星,应该是因为公厕与生俱来的寂寞气氛,被冲淡了很多吧。

    思考脱裤的原因
    公用厕所,比私用厕所,寂寞。
    因为公用厕所不是我们自己的地方,我们却必须在公用厕所里,孤独的面对自己。
    我们坐在白白的马桶上,坐在白白的日光灯下,日光灯嗞嗞的声音,马桶水箱空空的声音,使得我们安静下来。
    我们半裸着,既不能说是出于自愿的脱下了裤子,又不能说是被谁强迫着脱下了裤子。真是奇异的心境啊。
    “我们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这类的问题,开始浮现在心底。
    并不是进入裸体状态,就会想这些事情。比方说,上床时就不会,因为上床会很忙,不忙就睡着。
    只有不穿衣服,又动弹不得的时刻,人会变得很哲学。十字架上的耶稣,马桶上的我们,都会变这样。
    “……我们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公共厕所的墙上,出现了很多文章、宣言、广告、图画。
    人躲在公厕里面嗑药、打针、写脏话、自己玩、钓玩伴、割手腕、等待偷窥的机会。
    确实是寂寞的地方啊。

    有的气味比尿还重
    一整排的马桶,怎么样安排都很为难。
    我念过的一家学校,里面的男生体育馆有一大排三十几个马桶座,虽然有隔间,可是全部没有门。把门板都拆掉,是为了防止在里面打针。如果你从前面走过去,可以看见马桶上的人,有的在清理指甲、有的在看书、有的随着耳机里的音乐又唱又晃、有的就呆呆望着前头、望着走过的你。
    “这样……应该比较不寂寞了吧。”
    人们,为了减轻孤独的气味,经常做出可笑的事情。
    做爱的姿势很可笑,可是为了减轻孤独的气味,没有办法。坐在一排没有门板挡住的马桶上也很可笑,为了减轻孤独,没有办法。
    上厕所,从头到尾,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7

    哪有“初夜”这回事?


    第一次的恋爱,叫做“初恋”。这个我已经搞清楚了。
    第一次的做爱,叫做“初夜”。这个……就完全搞不清楚了。
    “塞车塞到根本走不动。”——这样意思就很清楚。
    “携手共度交通黑暗期。”——这就完全搞不清楚是怎样的意思。
    听起来好像要庆祝什么节日,又好像国家被敌人占领了。
    所以,“初夜”这两个字嘛,也一定会越来越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名词,实在松垮垮的、模模糊糊的、土土的、傻傻的,就像一个被搁了十分钟,才端到你面前来的雪人圣代、巧克力的眉毛,可怜兮兮的倒挂下来。

    “夜”字有问题
    初——夜。
    第一次做爱,真的都在夜晚吗?
    我决定先来问问女生。
    “噢……是要来问有关初夜的事情吗?!……”电话另一头的一位妈妈,弄明白了要问的问题以后,替我叫她的女儿来接电话。
    “马上就来了,请你等一下。”妈妈在电话那一头说。
    “呃……可不可以请妈妈也回答一下呢?”我问。
    “噢,这个嘛……请让我想想看吧……”
    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用电话访问的一百位女生,从十七岁到七十岁,每一个人都先说这句——
    “请让我想想看。”
    七十岁的婆婆,当然需要想想看;十七岁的女孩子也要想想看,太臭屁了吧。
    大概遇到别人很正经的问题,就都会自然做出努力思索的模样吧。真可爱。

    访问结果是这样子的:
    一百位女生当中,有六十六位回答:“不是在夜晚,但确实是在黑暗中。”
    “在黑暗中”:包括在学校放排球的储藏室、停电时的电梯、后台的道具堆、拉上窗帘的病房、汽车底下、床底下。
    有八位回答:“在夜晚,可是不在黑暗中。”
    有二十一位回答:“黑暗的夜晚。”
    只有四位回答:“即不晚、也不黑。”
    另外有一位的回答是:“从早晨,到另一个早晨。”
    “初夜”的“夜”字,原来是白夜。

    “初”字更有问题
    女生的答案,起码都很有答案的样子。
    男生的答案,简直像不小心翻开练习介系词的造句簿——
    “地震的那天”、“拆石膏之前”、“那次连钱都没带够”、“那只狗叫小白”……
    不过,没有人说:“让我想想看。”
    百分之二十的男生,一问就马上说出来,显然是跟朋友吹牛比赛时已经很顺口的惯用答案。
    百分之三十的男生,只说:“想不起来了。”就继续灌酒、敲杆、打电动、打领带、修马桶、倒车入库。
    最大多数,百分之五十,认为“根本说不出那一次算第一次”。
    爬树那次算不算?
    用汽水瓶那次算不算?
    即使很荣幸的对方终于不再是数,不再是瓶,而终于是个活人了,也还是有各种的“这样算不算”、“那样算不算”。
    算来算去,算出各式各样的第一次来,不过就是没有适合叫做“初夜”的第一次。

    这样说来,那一百个承认有第一次的女生当中,岂不是有八十个,早就被对方从记忆里随手丢出来了?
    是有这样子的事情啰,被拿来擤完鼻涕的面纸,依然都粉红粉红的柔柔飘动着哩。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8

    两腿开开做什么?


    男生老是要把腿张开,女生老是要把腿并拢。
    这真是太奇怪了。
    在床上的时候,不是女生老是把腿张开,男生老是把腿并拢的吗?
    所以,一定是这样子了——在床上做的所有事情,下了床都要反过来做:
    在床上平躺,下了床就要站直;在床上眼睛闭起、嘴巴张开,下了床就要眼睛张开、嘴巴闭起;在床上一直像不要钱似的说“我爱你、我爱你”,下了床就连“我送你到门口”都不说。
    原来,人这么害怕会泄漏在床上的样子啊。这件事,如果被床知道了,床马上就会骄傲的像月球一样,连地心引力都不要了。
    从此大家漂浮在空中做爱。

    口是心非的裙子
    就为了腿开开和腿并拢这样平均四十五公分的差距,好多东西被发明出来。
    跨着骑的摩托车和并拢腿骑的摩托车。
    跨着坐的马鞍和侧着坐的马鞍。
    两条管的裤子和一条管的裙子。
    可以用两根吸管一起吸的玻璃杯红茶,和只能用一根吸管的铝箔包红茶。
    ???……最后一项好像没有什么相关吧?……
    这些东西当中,裙子是最口是心非的。
    窄裙假装是最正经的裙子了,这么窄,窄到走路时两个膝盖都磨擦出火花来,根本不可能让你把腿分开,所以办公室的女生要比较正式的时候,都穿宽肩的上装配窄窄的窄裙,好像一个一个“别克”汽车的标志那样走来走去。
    结果呢,办公室的男生根本不管什么腿开开腿不开,他们只管看被窄裙包扎得像礼物又像食物的屁股,心里想的呢,当然还是床上那些事情。
    “啊,真是坏死了!”假装生气的女生,也不知道是在骂窄裙,还是骂男生,反正统统都嘟起嘴巴去换裙子了。
    换成宽宽的大裙子。
    大裙子???
    大裙子,更是口是心非呀。两条腿张得开开的,可是被裙子挡住,别人看不见,就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如果腿分得开开的,又刚好被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样呢?……”穿上宽大裙子的女生,把问号装在头上这样想着。
    会怎么样?你看看玛丽莲梦露站在地铁出风口上的那张照片,就知道会怎么样了。
    “啊,为什么要盖捷运,不要盖地铁呢?!真是的……”大家眼睛幽幽的望着空中的捷运,女生很怨、男声很干。

    在床上张开腿的男生
    至于穿裤子的男生嘛,就好像两个膝盖在参加拔河比赛一样,左边的就一直往左,右边的就一直往右,意思是腿张得越开,就越男人那样。
    即使只是跷跷腿,也要把两个膝盖的距离尽量拉远,让两腿尽量分开,不这样就不放心似的。
    一定是因为只要一把膝盖靠拢、两腿并紧那样坐,就会被说是像女生吧。
    女生呢,如果穿着长裤、又大大分开了腿的坐着,也立刻会被说是像男生吧。
    其实,不是什么“像女生”、“像男生”的问题。是因为不小心露出了床上的姿势,大人都觉得受不了,才努力教导男生开开、女生并拢的吧。
    这样乱教乱教,要负责任的哦!
    以后男生上了床,也照平常那样把两腿张得开开的躺着,看你怎么办!

    <<你睡不着 我受不了>>---蔡康永 19

    镜中寻找新男人


    镜子里出现西瓜?
    早晨起床,对着镜子很勇敢的大喊一声:“赫!今天开始,做一个新男人吧!”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西瓜。
    西瓜?
    西瓜跟新男人有什么关系?
    猫咪跟口香糖有什么关系?

    我想了半天,挤牙膏的时候想一想、按摩头皮的时候又想一想,只想到一部看了很久的色情片——有几个大男生跑到乡村去游玩,到晚上觉得很无聊,就从田里偷来一个大西瓜,在西瓜上面挖了洞,几个人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西瓜,搞得乱七八糟。
    “真是很无辜。”西瓜一定这样想。
    也不一定。也许西瓜觉得很新奇呢?
    “老是被吃掉”,这才令西瓜感到疲倦吧。

    至于电影里那几个男生,后来有没有把那个西瓜吃掉,我就不记得了。
    所以——你的脖子可能已经弯弯的,下巴往内移、眼睛望上看,像学生听到老师要泄漏考题时的模样。
    我的牙刷在杯里弯弯的插着,也是这个表情。
    我的牙膏被挤成眼镜蛇站立的姿势,也摆出这个表情。
    所以——“是要谈新男人选择性伴侣的心态吗?”
    “不是。”
    “那么,是要谈新男人观看色情电影的心态吗?”
    “不是。”
    “呃……那么……关于‘新男人’的人生……”
    “就是在示范新男人的思考方式呀,傻瓜!”

    后来,访问刊登出来了——
    (……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受访者表示:新男性一定要尊重性伴侣的感受,不能像对待一个西瓜那样。另外,有百分之三十六的受访者表示:新男性之所以看色情影片,是为了确定以男性为中心的色情工业,不再完全以剥削女性为手段,也可以多元化的考虑各种动植物、瓜果、冷冻食品……)

    镜子里出现村上春树?
    早晨起床,对着镜子很勇敢的大喊一声:“赫!今天开始,做一个新男人吧!”
    镜子里,出现了村上春树。
    村上春树?
    “叩叩叩”我敲一敲镜子:“喂,确定不是卡尔维诺吗?”
    “恐怕不是的。”镜子答。
    “也不是菲立普狄克?”
    “恐怕不是的。”镜子依然以英国管家那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克制与安详,作为回答的基调。
    “也不是马歇尔埃梅?”
    “不是彼得凯里?”
    “不是希席赫尔曼?不是曼纽普伊格?不是豪赫伊瓦根戈帝亚?不是伊斯万珥肯纳?威廉包洛甫?高桥源一朗?都不是???”
    “很抱歉,恐怕都不是的。”镜子回答:“况且,您所提的这几位作家,大部分都不愿意这么早就出现在别人厕所的镜子里的。”
    “所以……确定了?真的是村上春树了?”
    “非常确定了。”
    “好吧。”我安抚的拍拍镜子的肩膀,转脸望向镜子里显得非常无聊的村上春树。
    “村上先生,您觉得‘新男人’是什么样的呢?”
    “我搞不清楚。很多事情是上了年纪依然搞不清楚的。”镜子里的作家咕咕哝哝的回答了,好像他的面前不是我,而是一团蛋形的白色气体,正在鼓励他回去睡觉那样。
    “嗯。”我知道这句回答,是从他的哪一篇小说引来的。
    “那么,新男人是如何看待女孩子的呢?”
    “事实上,年轻女孩子里面,十个有九个是无聊的化身。”镜子里的村上春树,显得非常心不在焉,大概是正在用空想的锅,装满了空想的水,煮着整把空想的意大利面吧。
    “嗯,太好了。”这一句出自哪篇小说,我也知道。
    “那么,在性伴侣的选择上,新男人是否有什么样的原则呢?”
    “送我太阳眼镜的地鼠,或者穿着高跟鞋的大象,我都还是不会考虑的。”镜子里的村上春树,看起来是更加无聊的表情了,就像一个高尔夫高手和一个生手编成一组时的那种表情。
    所以,我决定最好不要再追问他跟袋鼠以及海驴的关系,放他回去睡觉吧。
    “就这样了,谢谢您对新男人发表的意见。”
    “噢,就是这样。”镜子里的村上春树,仍然引用着他小说里的句子,跟我道别:“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在遥远的世界一个奇妙的场所遇见我自己……”
    村上春树,从镜子里消失了。
    村上春树?
    村上春树谈“新男人”?
    怎么样?有什么不对吗?我已经跟镜子再三确认过了的。不是村上春树,难道是海明威吗?
    难道是杜思妥耶夫斯基吗?嗤!

    镜子里出现自己?
    早晨起床,对着镜子很勇敢的大喊一声:“赫!今天开始,做一个新男人吧!”
    镜子里、出现了我自己。
    我自己??
    这下子,镜子的框立刻变成了邮票的齿状白边,我的脸扁扁的,像个伙食欠佳的犯人,“碰”一声——被“新男人”的邮戳重击在鼻子上,变更扁。
    无辜的西瓜,没有性别成见的西瓜,高度风格化却还是很自然的西瓜,濒临粗俗结果很漂亮又很甜的西瓜。
    散漫的村上,自由自在的村上,聪明到觉得聪明也很麻烦的村上,说老去就老去,说年轻就年轻的村上。
    原来都是同样会被邮戳重重敲一下的邮票啊。
    “赫!要勇敢,也是勇敢的起来的!”
    我们三个都有了这样的觉悟。
    既不会怕舌头在背后轻轻的舔,也不害怕邮戳从正面戳过来。